宁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醒来,床头的日历停在三月十一日,窗外的玉兰还是半开的样子,花瓣的边缘卷着一圈干枯的焦黄,他伸手碰了碰,那瓣玉兰应声而落,在窗台上弹了两下,然后静止,他下了床,走到客厅,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七点零三分,母亲在厨房里煎蛋,油花溅起来的声音和昨天、前天、每一天都一模一样。
这是第31轮。

宁最初以为自己在做梦,他试着改变一些事:第一天他赖床到中午,第二天他冲进厨房关掉煤气,第三天他对母亲说“你会死的”,第四天他砸了钟,但钟会在第二天重新出现,母亲也会重新站在厨房里,哼着同一段不成调的歌,他试过逃出这座城市,坐上最早一班火车,到了邻省,天黑了,他找到旅馆住下,闭眼,再睁眼,又是三月十一日,玉兰半开,钟指七点零三分。
第17轮的时候,他接受了一个事实:他被困在时间的褶皱里,一个永远不会往前走的循环,而母亲,会在这一天傍晚六点四十七分,死于一场车祸,地点是小区门口那个没有红绿灯的斑马线,一辆白色轿车,司机在看手机。

第18轮到第25轮,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阻止那辆车,他提前站在斑马线上,提前把路障搬过去,提前给交警打电话,甚至在六点四十五分把母亲锁在房间里,但那辆车会从另一条路出现,或者司机会下车步行,或者母亲会突然想起要去买一袋盐,然后走向同一个结局,循环的残酷不在于无法改变结局,而在于它让你以为你差一点就能改变。
第26轮,宁放弃了,他坐在家里,看母亲出门,听到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,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喊叫,他没有下楼,他坐在母亲的房间里,闻着她枕头上残留的桂花油味道,心里空得像一口被抽干的井。
第27轮,他开始记录,他把每一天每一个时刻母亲说过的话、做过的动作记在笔记本上,试图找出循环里那一丝细微的变化,他记了满满三本,然后发现,循环是完美的,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,连窗外那只灰鸽子落在电线上的时间,都精确到秒。
第28轮,他翻开了母亲年轻时写的日记,那是他以前从没碰过的东西,藏在一个旧皮箱的最底层,上面压着樟脑丸和一件褪色的红毛衣,日记里写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女人:她会为了喜欢的电影偷偷跑出工厂,会坐在江边吹口琴,会在信纸上写诗,其中一句是:“我这一生,想做一个不被门框住的人。”宁合上日记,眼泪滴在封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第29轮,他开始和母亲聊天,真正地聊天,他问起那个江边的黄昏,问起口琴,问起那句诗,母亲先是惊讶,然后笑了,说你从哪里听来的,接着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后来嫁了人,生了孩子,门就一扇一扇地关上了。”那天傍晚,宁没有再试图阻止她出门,他只是抱了抱她,说:“妈,你去吧。”母亲愣了一下,说:“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她没有回来。
第30轮,宁在母亲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天,他找到了那把口琴,用袖子擦干净,生疏地吹了几个音,不成调,像冬天的风穿过窗缝,傍晚六点四十七分,楼下依然传来刹车声,宁闭上眼,又睁开,这一次,他没有哭。
第31轮,宁回到了循环的起点,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朵半开的玉兰,他伸出手,没有碰它,他走到客厅,母亲在厨房里煎蛋,他走进去,从背后轻轻抱住她,母亲笑了:“今天怎么这么粘人?”宁没说话,他松开手,帮她剥了两根葱,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把口琴,他说:“妈,你今天教我那首曲子吧。”
母亲回过头,眼睛里映着油锅里的微光,窗外的玉兰,轻轻晃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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